观前提醒:本文中,可以认为魔法存在,也可以认为魔法不存在。

十一岁的楚楠灯推开家门。

门外黑漆漆的,一座白色的石桥隐约可见,桥边的白色石栏上似乎有精致的雕刻,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无来由地,楚楠灯得知自己身处梦中。

楚楠灯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她盯着石栏发了半晌呆,恍然想起,在自己仍相信所谓魔法的三五年前,她似乎经常来这个地方。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见闻丰富,非现实的事物被当作笑谈,记忆里的这处地方逐渐模糊,离楚楠灯越来越远。这处地方似乎有什么意义,但楚楠灯早已忘记。若不是今天的这个梦,兴许就连石桥的模样,也被从记忆中抹去了。

所以,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呢?

楚楠灯思索着,向门外跨出一步,站在了那座石桥上。

身后「家」的场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它们的色彩梦幻斑斓,如泡沫般四散飘飞,逸入纯黑色的天空——也就是这片空间的上方,只见彩色与墨色相容,天幕的颜色仿佛有了层次,渺远深邃,无穷无尽。

与此同时,原本无法看清的石桥无视了昏暗的环境,完整地展现在楚楠灯眼前。桥是平桥,十几米宽,左右却只能看到长长的桥身,逐渐隐入远处的黑暗。

盯着望不到头的白色石桥,楚楠灯无端想到了野河的河岸,虽说她本人很清楚,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毕竟那种河岸上一般不会有石栏。

提到石栏——

电光石火般地,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在楚楠灯脑中。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石栏边上,探头向下望去。

这个空间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光线,所以楚楠灯想,她应该看不到什么。

然而,她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很长,然而却并不很宽的河。河流大概比桥低几十米,差不多与石桥垂直,流向是楚楠灯目光的方向,安静地缓缓前行,不时翻出小小的水花。即使没有光源,河面上却躺着片片细碎的光。

楚楠灯凝视着湖面,水面上闪烁的光点,水流翻起的波浪,尽数映在她的瞳中。

再一次地,脑中出现,或者说想起一件事情。

这里是魔法驿站。

在梦中时,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没有「想一想」的念头,所以,刚开始,楚楠灯处于茫然无知的状态。但「魔法驿站」这个名字,对楚楠灯来说,就像一团毛线中露出的线头,轻轻一拉,无数记忆便被扯了出来。

五六岁时,楚楠灯相信世界上肯定存在「魔法」,因此非常喜欢各种带有魔法元素的动画片,每天除了学习和运动,就是坐在沙发上看这些动画,还拉着哥哥一起品鉴。

楚楠灯的哥哥比她大五岁,名叫楚煜,当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孩子,对子供向魔法动画兴趣缺缺,可又不想拂了楚楠灯的兴致,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沙发旁,膝上搁一沓彩色纸,眼睛漫不经心地接收屏幕上动画的内容,一只手随手抽出一张纸,十指灵巧地翻飞,将它折成各色花样,又随手搁到板凳旁。

楚煜喜欢折纸,也擅长折纸,不管手中折法多么复杂,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看着,成果都十分工整而精美。有时折纸是为了消遣,动画结束时椅子旁的作品已经有了一小堆;有时认真起来,几天也不见完成一个作品。至于这些成品的去处,大部分被妹妹楚楠灯拿去糟蹋,剩下的被楚煜收了起来,放进一个大大的纸箱里。纸箱是楚煜的私人领地,谁都不能看,楚楠灯也不行。

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的非常温暖又非常平凡。虽说楚楠灯视那时的自己为黑历史,但那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可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故事的发展通常不像主角所料。

出事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楚楠灯在看一部邻居家的姐姐推荐的魔法少女动画,第一个魔法少女刚刚变身,「咚」的一声闷响就扎进楚楠灯的耳朵。

楚楠灯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哥哥向后栽倒在地,小板凳也被带翻了,手里折到一半的东西掉在旁边。她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母亲被楚楠灯的尖叫惊动,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冲出,也被这副场景吓了一跳,迅速冲回卧室换上衣服,又叫起楚楠灯的父亲,二人抱起楚煜跑下了楼,忙乱之中,地上那件折纸半成品也被踩了一脚——楚楠灯眼疾手快,把那东西捡起来,塞进不远处某个书柜的缝隙,才使它免于进一步的蹂躏。

混乱结束后,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楚楠灯一个人。她的感觉一片混乱,眼前反复重放着哥哥倒下的画面,自己的尖叫仿佛在耳边回响,满脑子都是「怎么了大事不妙哥哥一定要没事啊」一类的念头,就连电视上的魔法少女动画片,此时也失去了吸引力。

过了几十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家门再次被打开,楚楠灯的父母站在门口,母亲还牵着楚煜。

楚煜迅速跑进次卧,躺在了双层床的下层,也是属于他的那层。楚楠灯急急忙忙地奔过去,蹲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哥哥,一脸担忧:「哥哥你怎么了?」

「哎……别一副世界要毁灭的样子啊。」楚煜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楚楠灯的头,无视后者的一记眼刀,「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来得太突然而已,可能吓着你了吧。」

「什么事?」

「我被魔法驿站召唤了。」楚煜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魔法驿站?」

楚煜顿了顿,似无意又似刻意,吊足楚楠灯的胃口,才缓缓道:「除了我们生活的世界,还有一个魔法世界,那里没有疾病和死亡,里面的居民都曾经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孩子。他们在接受到魔法的召唤后,在一种古老的魔法作用下,灵魂与身体分离,灵魂前往魔法世界生活。魔法驿站呢,就像一个火车站,接受那些被召唤的孩子的灵魂,让他们的灵魂坐着魔法驿站提供的小船,沿着一条向北的河流去往魔法世界。魔法世界在很远的地方,在北方的北方,船要漂流三天三夜,才能到达那里。」

「所以世界上存在魔法吗?」当时的楚楠灯毕竟是个小孩,还是个相信魔法的小孩,听了楚煜一通掰扯之后,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别处。

「存在啊。」楚煜点点头,「但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厉害。」

「快讲讲快讲讲!」

「魔法这东西,大多数人不知道,也没法使用。」楚煜说,「除了天然存在,没有人类能掌握的魔法外,只有小孩才能使用魔法,而且使用魔法主要靠感情,血脉也有一些能力……好像是这样,魔法驿站里那人告诉我的,我忘得差不多了,哈哈。」

「好吧……」楚楠灯意犹未尽,把楚煜那番关于「魔法驿站」的话回味了一遍,问,「那么,那些去了魔法世界的孩子呢,他们还能回来吗?」

「唔……」楚煜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能了。如果要坐上去魔法世界的船,需要先通过一种古老的魔法,把身体和灵魂分离。但是,灵魂离开身体之后,没办法回到身体里,所以就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没法回到现实世界,是不是就意味着和动画片无缘了呢?楚楠灯想。魔法世界顿时失去了吸引力,但楚楠灯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那哥哥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呢?你没有去魔法世界吗?你会离开吗?

「哈哈。」楚楠灯的话还没说完,楚煜先笑出了声,他捏了捏楚楠灯的脸,说,「本来我和那里的人都说好立刻出发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你那张大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这不就不舍得走了嘛。」

「好吧……」楚楠灯抿了抿嘴,「真希望我也能去魔法驿站看看……但它最好不要召唤我,我还想看动画片呢。」

「你会去魔法驿站的。」楚煜说,「相信我,我可是被召唤的魔法师。」

那天晚上,楚楠灯做了一个梦。

梦中楚楠灯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她发现自己站在长长的白色石桥上,四周的空间昏暗,仿佛一片虚无。在如此浩瀚的空间中,只有一个小小的楚楠灯,小小的她面对这幅情景,震惊、疑惑而又有些恐惧。

当年的细节楚楠灯已经忘了,也许她只是站在原地,也许她在那座桥上走了很久。最后无尽的黑暗和单调的场景击溃了她,楚楠灯放弃了其它尝试,闭眼躺在桥面上,心里满是孤独和无助,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等等,这里不能哭,楚楠灯——这是你的名字吧?』

忽然,楚楠灯听到一个声音。莫名其妙地,哥哥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令她感到些许安心,孤独寂寞也因声音的出现而减轻了少许。

楚楠灯缓缓睁开眼。

一个十来岁的白发少年站在楚楠灯身边,低头看着她。他对上楚楠灯投来的目光,朝楚楠灯笑了笑,然后开口,嗓音温柔,让人想起春日和煦的暖阳,或是林间清润的晚风。

『欢迎来到魔法驿站。』

『欢迎来到魔法驿站。』

别无二致的声音在楚楠灯耳边响起,恰恰与记忆中的那句话重合。

十一岁的楚楠灯转过头,看见白发少年站在自己身旁,双手交叠搭在石栏上,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与第一次见面相比,他没有丝毫变化,现在似乎比楚楠灯还矮几厘米。

『好久不见,余处——你怎么不换个开场白,一直都是这一句话。』虽说对面的家伙是根本不存在的梦境造物,礼貌起见,楚楠灯还是打了个招呼。余处是那少年之前告诉楚楠灯的名字,处读三声,不过楚楠灯本人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字。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余处笑笑,『至于开场白的问题,抱歉啊,这是我们这些留在魔法驿站的魔法师之间的传承。』

『但是魔法根本不存在。』楚楠灯望向那条河流,『所谓魔法驿站只是梦境,你也只是梦境的产物,说到底,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不对哦。楚楠灯,现在的你明明认为「魔法不存在」,却还是能叩开魔法驿站的门——或者按你的说法,做关于魔法驿站的梦,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

神神叨叨的,我想做什么梦就做什么梦,关「魔法」什么事……楚楠灯瞥了眼余处,不禁腹诽。

『不然呢?』少年挑挑眉,『你不信魔法已经三年多了吧,碰巧偏偏在今天晚上想做这个梦,而且还碰巧成功了?反正我不信。』

——忘了这家伙还能读心。楚楠灯的五官皱成一团。

『算了。』余处倒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楚楠灯,『不管你怎么看待这些,既然你来到了魔法驿站,我就要履行我作为魔法师的职责。所以,要看烟花吗?』

『你到底是魔法师还是变戏法的啊?』楚楠灯呛他。

六岁的楚楠灯躺在桥上,盯着陌生的白发少年。那人的眉目很平和,有点邻居家大姐姐的影子,温柔的神情中似乎带着些无奈,让她想起自己的哥哥,带给她莫名真实的安全感。

楚楠灯的思维还有些迟滞,那句「欢迎来到魔法驿站」在耳边盘桓许久,才被楚楠灯的大脑接收到。然后,楚楠灯猛地跳起:『你说,这里是魔法驿站吗?』

『是啊。』少年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巨大的喜悦和兴奋一股脑冲进楚楠灯的脑海,瞬间驱走了所有的恐惧,她当即激动地拍起手,大喊大叫着自己都不理解的词汇。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有了。』少年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打了个响指。

瞬间,天空绽起一片片绚烂。

楚楠灯从未见过如此景色,痴痴地盯着黑色幕景上的五彩斑斓。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楚楠灯面前晃了晃:『我叫余处,是一名魔法师,欢迎来找我玩哦。』

自此以后,楚楠灯便常常在梦中看到那条白色石桥,还有石桥上的白发少年,直到「魔法」的存在被她推翻。

『醒了啊?』楚楠灯从回忆中抽离时,余处还看着她,『所以,你要看烟花吗?』

『烟花就算了。』楚楠灯说,『嗯……给我个灯笼玩玩吧。』

『这种事找你哥哥去,他比我擅长。』余处调侃,『不过我也能给你弄一个出来。』

余处的手转过很小的弧度,在空中虚虚一抓,握住了一柄长五分米多的木棍,木棍一端开了个小孔,挂着一盏金黄色的纸灯笼,发出微弱的淡黄色光芒。

『就这样吧。』余处把木棍递给楚楠灯,『跟你之前玩的那些应该没什么区别……除了这个是用魔法搓出来的。』

楚楠灯伸手接住,看了看灯笼的式样,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楚楠灯的记忆里,楚煜很喜欢折的东西,有纸星星之类拿来消遣的小玩意,有各种复杂的立体折纸,还有能哄楚楠灯开心的各种东西。

楚煜给她讲「魔法驿站」的故事后不久,楚楠灯即将升入小学,母亲教她写她的名字。

那时楚楠灯问母亲自己名字里的「楠」字是什么意思,母亲说是一种木材,楚楠灯又问是什么木材,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楚煜先说话了,说他之前查过,是金黄色的,很漂亮。

楠木当然不全是金黄色的,也当然不是楚楠灯认知里的那种金黄色,不过反正小孩不懂也不思考,楚楠灯当即乐了,说那「楠灯」不就是「金黄色的灯笼」,好怪的名字啊,楚煜听完也笑了起来。

楚楠灯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觉得这名字和李苹果张鱼之类差不多,看上去容易产生一些神秘的联想,哥哥楚煜的名字倒是还行,至少不会让人乱想。

后来楚楠灯机缘巧合之下在字典上看到了「煜」字,发现这个字是火光的意思,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楚煜这名字取的真好,哥哥对她来说不就是小火苗么,一直在她身边默默燃烧着,给她照路给她温度,还不像烈火那样容易焚身——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把「楠灯」解读成「金黄色的灯笼」这种举动,楚楠灯记得自己只干过那一次,而且还是无心的瞎说,不料过了不到两天,楚煜神秘兮兮地把楚楠灯叫到自己那盛放大作的纸箱旁,从里面掏出个挂在一根短塑料棒上的东西。

「这两天搞了个,给你玩玩吧。」他将那根塑料棒递过去,一副赐予楚楠灯宝物的神情。

楚楠灯握住那根塑料棒,瞅了瞅挂在那上面的纸玩意,发现是个纸折的灯笼,还用了黄纸。灯笼是方形的,小而朴素,折法似乎不难,虽然楚楠灯不会折。

「哥哥,你要带着我用这个驱邪吗?」

楚楠灯听见楚煜低声咕哝:「子供向魔法动画里没有这种情节吧,她上哪学来的……」她假装没听见。

然后楚煜大声反驳:「哪有用纸灯笼驱邪的,这是你自己好吗?」

「啥?」楚楠灯愣了愣,随后猛然想起自己的那句「楠灯不就是金黄色的灯笼」,顿时破功大笑起来,楚煜也莫名其妙地笑了。

笑够了,那个金色纸灯笼还是归了楚楠灯,她提着这东西出去疯了一下午,收获了不少来自小伙伴的艳羡目光。不过纸折的玩意不堪重负,没过几天就报了废,楚楠灯难受至极,缠着楚煜让他再做一个。

楚煜一口答应下来,断断续续足足捣腾了五六天,这次做出来的纸灯笼还是金色,模样精美异常,里面甚至放了个小灯泡,打开灯泡时,灯笼发出的黄色光芒令人安心。

不过纸灯笼到底是纸灯笼,没那么坚固,又深得楚楠灯的喜爱,后来又坏掉了几次,每次坏掉,楚煜都会耐心地将其修好,还做得比上一个更加精美,直到楚楠灯嫌它是「小孩子的玩具」,不愿意再提着它出去玩,坏掉的灯笼就被楚煜收进了纸箱。

老实说楚楠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要一盏灯笼玩,似乎只是福至心灵般地,想法突然跳了出来而已。

不过:『偏偏是这盏灯笼……』

那盏余处用魔法变出来的灯笼,形状与楚楠灯记忆中的,楚煜制作的第一盏纸灯笼如出一辙。

楚楠灯轻轻摇动着木棍,灯笼被带的一晃一晃,里头透出微弱的光,明明暗暗,一闪一闪。话说回来,那个方方正正的粗糙灯笼并没有发光的能力来着……不过,就当作是魔法吧,楚楠灯决定暂且接受魔法驿站的设定。

晃着灯笼,楚楠灯还是有些无聊,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难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今天做这个梦……哦,叩开魔法驿站的门吗?』

『知道一点。』余处说,『如果你敢相信的话……今晚的门并不是你开的,你只是走进了已经打开的门。』

『你的意思难道是……』

『嗯。』余处说,『之前你哥哥给你讲过吧,魔法来源于情感和血脉。你在感情上不相信魔法驿站,没法用魔法来到这里,那就只能是通过血脉了……不过具体的东西,你哥哥可能也不知道。』讲着讲着,余处的神情莫名带上了些许落寞。

『所以说……』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却又因过于不成形而瞬间消失。

『——先不说这个了。』余处挥挥手,像是在驱散那些不太愉快的情绪,『有些「应该想起来的东西」,你还没想起来吧。』

『欸?』

『今天来到魔法驿站以后,你一直穿行于很多回忆之间吧,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虽然你可能忘掉了。』余处解释,『我可能碰巧知道一些「应该想起来的东西」……现实世界中你邻居家的那个女孩,关于她的那些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给我讲讲吧。』

楚楠灯瞅了一眼余处,目光里似乎在说「你不是会读心吗」。

余处显然理解了楚楠灯的意思,微笑着解释:『读心和听别人讲毕竟是不一样的。』

『好吧……坐下讲吧,我有点累了。』

楚楠灯把灯笼搁在地上,随后自己也坐下,两条腿伸出石栏,前前后后晃来晃去。余处则依旧站在石栏边上,望着桥下的河。

『邻居家的那个姐姐叫于婉。』她开口。

于婉比楚煜还大一两岁。据楚楠灯所知,她和楚煜的关系算是能够交心的朋友,楚煜时不时要去找她聊天。至于她和楚楠灯,在「魔法驿站」这个故事被编出来前,唯一的交集是某天于婉通过楚煜给楚楠灯推荐了一部看似治愈实则致郁的魔法少女动画。

哦,就是楚煜「被魔法驿站召唤」的那天楚楠灯在看的那部。而且,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楚楠灯早就不相信魔法了,这么说只是为了叙述流畅。

那天之后,楚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母亲一起从家里消失一次——后来楚楠灯知道他是去了医院,半年前他甚至直接住了进去。

有天楚煜去医院时,家里恰好没人。也许是受了楚煜的嘱托,怕楚楠灯太寂寞,于婉敲响了楚楠灯家的门。

楚楠灯和于婉聊了一个下午,她把那天和后来楚煜讲给她的,关于魔法和魔法驿站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于婉。

听完后,于婉沉默了好久,久到楚楠灯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说你知道吗,我之前有一个哥哥。

「我哥哥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比正常人体弱,但我们关系很好。」那天于婉对楚楠灯说,「有一天,我妈妈告诉我哥哥进了医院,她要带着我去探望。

「我和母亲来到医院,看到哥哥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母亲告诉我哥哥有一天会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当时我就被吓坏了。

「后来哥哥一直住在医院,每次我去探望,都对他说,你不要离开,我还想和你一起玩呢。哥哥通常笑笑不说话,或者想办法转移话题。

「再后来,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哥哥离开时我就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当时我真的非常难受,不过那模样也许挺搞笑的吧……最后哥哥还是离开了,我觉得他走的挺痛苦的。」

于婉有些生硬地笑了笑。楚楠灯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玩,她快要哭出来了,于婉在她脸上抹了抹,把泪水压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呢……听了你讲的那些东西,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哥哥也是个魔法师……所以,你哥哥去魔法世界的那天,会不会见到他呢?」

「唔,应该会吧。」楚楠灯认真地想了想,「我哥哥和你哥哥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呢?嗯……不过,于婉姐姐,我哥哥和我说好要在现实世界陪我玩的,你别为了让我哥哥去找你哥哥,就让他立刻跑去魔法世界啊。」

「放心,我没有这个打算。」于婉摸了摸楚楠灯的头,得到了一记眼刀,「不过他总有一天要启程不是吗?」

「是哦……」

「如果真的到了那天……」于婉望着楚楠灯,「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大哭大闹哦。毕竟,他只是要去另一个世界生活,如果你大哭大闹,他在路上、在以后的生活里都会很痛苦的。」

「啊……」楚楠灯感觉于婉的情绪有些奇怪,但仍是个孩童的她并不理解。

『——就是这样。』楚楠灯说,『这段故事,于婉姐只给我讲过这一次,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有个哥哥,还是单纯为了劝我不要太悲伤,才和之前的我聊魔法。她人很好,很温柔,之前还教我折千纸鹤呢……』

『……』极其反常地,余处一言不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欸?』

『没事,刚刚想到了我在现实世界的一些事情。』余处扯扯嘴角,笑容又变得完美。

肯定不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楚楠灯想。

『话说我突然感觉,于婉姐的哥哥……』楚楠灯犹疑着开口。

『嗯。』余处微微点了点头,『恐怕,他并没能到达魔法世界。』

『那……』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余处说,『你想听吗?』

『好。』

『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通往魔法世界的河流是眼泪的河,河流上的船是感情的船,在魔法的作用下成型。』余处开始讲述,『孩子的亲人朋友流下的眼泪,那些悲伤的、痛苦的、空虚的感情融进河里,那些怀念的、感恩的、平静的感情留在船上,感情伴着孩子的灵魂,孩子的灵魂去往魔法世界。

『这整个过程,从那种古老魔法起效,就没有办法逆转了。孩子都是魔法师,船上的那个孩子借助自己和他人的情感,驱使小船前往魔法世界。但孩子的兄弟姐妹,那些孩子也是孩子呀,他们也可以使用魔法。

『孩子的情感很灼热,眼泪也是滚烫的,滚烫的眼泪沿着血脉落进眼泪的河,船上孩子的灵魂感受到了,心被那泪水烧得很痛,就不能也不愿离开了……』说着说着,余处似乎陷入了情绪浪潮,眼睛眯成一条缝,轻轻的声音仿佛喃喃自语,『但孩子的灵魂已经在船上了,无论什么魔法也不能让他回到现实世界,孩子的船又只有一艘,还是单程票,留下的孩子就没法去往魔法世界。所以孩子只能永远留在魔法驿站,数着数不完的数字等待,希望某天能和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那为他流下眼泪的孩子再见一面,哪怕再见后是无限的寂寞……』

『可那些流下眼泪的孩子,没有几个能找到魔法驿站。相信魔法的孩子才能叩开魔法驿站的门,可……』说着说着,余处顿住,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说多了。』

『所以,于婉姐的哥哥留在了魔法驿站……』

即使楚楠灯反复告诉自己「魔法并不存在」,此刻心中也翻涌着酸涩。她或许懂得余处未说完的话。那些流下眼泪的孩子,他们的眼泪没能挽留住离去的那个孩子,目睹亲人离去的他们,估计没几个愿意相信他们的亲人还活着吧。魔法主要来源于情感,如果他们不相信魔法存在,血脉的存在估计也只是聊胜于无。

楚楠灯反复咀嚼着余处的话,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似乎听到过类似的回答。

忘了是哪次入梦时问出的话,彼时满天的烟花刚刚消失,楚楠灯坐在桥上仰望天空,余处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余处哥哥,你为什么在魔法驿站啊?魔法师不是应该在魔法世界吗?』

余处瞥了楚楠灯一眼,道:『那些去往魔法世界的孩子,当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小孩,悲伤的眼泪落下来时,坐在船上的那个孩子的灵魂,也会感到灼烧般的痛,因为他感受到兄弟姐妹的悲伤,那眼泪的河中盈满的悲伤。』

『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你会在魔法驿站啊……』余处仍然微笑着,楚楠灯却感觉这笑容有些假。

『因为我的妹妹,她不希望我离开呀。』

『……搞不懂。』楚楠灯咕哝。

『你就当我是陪你玩的人好啦。』余处笑笑。

『好吧。』她迅速转移话题,『可以给我变几个魔法看看吗?』

『——行啦行啦,别瞎想了。』余处的声音适时响起,把楚楠灯的思维拉回,『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些孩子……他们为什么会愿意留下呢?』楚楠灯迟疑了一下,问。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灼痛吧。』余处道,『而且,我,或者我们相信,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放弃相信魔法。如果那个流下泪水的孩子,仍然期盼魔法会生效,仍然期盼能和亲人再见一面,魔法就会生效,孩子就会在梦里叩开魔法驿站的门。魔法驿站里没有昼夜变化,也没有时间概念,所以,只要我们等着,只要我们一直等着……也许总有一天,会见到自己朝思暮想,也朝思暮想着我的人吧。』

余处的话有些忧伤,似乎听到楚楠灯讲的故事以后,他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忧伤。

『那……』楚楠灯喉头发干。

几年过去,她已经成长许多,余处却依然是十岁孩童的模样。面对余处,她想说出一些更符合「更年长的那个人」形象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最后,楚楠灯只能像数年前一样问出幼稚的问题:『那么,你……你见到你妹妹了吗?』

话一出口楚楠灯就意识到自己惹祸了,但出乎她的意料,余处竟然笑出了声,而且是很少见的、真心的笑,而不是平常面具般挂在脸上的微笑。

『很快就会见到了。』他笑道,接着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楚楠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于是她保持沉默。

时间又过去了片刻。

『楚楠灯。』余处忽然开口,『看这里。』他的手指着石栏之外。

『哦。』

楚楠灯起身,走到石栏边上,探头看去。只见下方河流两边的黑暗不知何时退去,光线昏暗,却隐约能看见河流的河岸,上面满是晶亮的银沙。河岸某处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连着一只小船,小船在河流上漂着,看上去仅能载一个人。

而木桩边上确实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看见那身形的瞬间,楚楠灯不禁出声:『哥哥?』

那人的身形与楚煜十分相似,而楚楠灯可以肯定,那个人是在折纸。她忽然想起,在魔法的施法过程中,血脉也能起到作用……楚楠灯似乎得到了很多答案,却又什么都搞不清楚。

然后,河岸边站着的那人松开了手,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在河流之上的空中缓缓飞行。

那是一只金色的千纸鹤。

楚楠灯没有楚煜那样的折纸天赋,折出的东西总是很粗糙,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但有一样东西她折过不少,就是千纸鹤。

有时,楚煜跟着母亲去医院后,家里就只剩下了楚楠灯。每到这种时候,于婉就会敲响楚楠灯的家门,和她聊天,或者两人一起玩各种游戏。

有一天于婉讲到了千纸鹤,告诉楚楠灯「据说叠满一千只千纸鹤的人,能许下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楚楠灯问,「感觉像魔法……」

「能实现哪些愿望我就不清楚了。」于婉说,「不过,这就是魔法的一种啊,依靠情感实现的魔法。」

「唔……」楚楠灯沉思了一会,说,「那,姐姐教我叠千纸鹤吧,我想许个愿望,让哥哥一直陪我玩……不行,这太自私了,那就让哥哥多陪我一会?或者……」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咕哝。

「当然可以。」于婉回答,「能麻烦你去找几张正方形的纸吗?」

「好!」

那天以后,楚楠灯开始在闲暇的片刻折千纸鹤。

她折千纸鹤时用巴掌大的纸,而且只用红色的,于婉曾经问起为什么,楚楠灯支支吾吾不说话,其实是因为「火光」就是红色的,但楚楠灯觉得说出来有点羞耻。

楚楠灯折纸的能力有限,折千纸鹤时她折得很慢,成品也比较粗糙。千纸鹤的数量达到十几只时,她得到了一个有盖的不透明罐子,本来是装食物的,被她征用来装千纸鹤。

她的行为楚煜自然也发现了,曾经提出和楚楠灯一起折,愿望算他们两个人的,被楚楠灯无情拒绝,毕竟是许给楚煜的愿望,公开摆出的理由却是「担心这样的话魔法不会起效」——无视了楚煜本人就是「魔法师」的事实。当然到底是不是事实有待商榷。

热情是间歇性的,千纸鹤的数字断断续续地增长。可惜,直到楚楠灯不再相信魔法,她也没有攒够一千只千纸鹤,最后的数字是四百九十九,恰恰装满了小半桶。

那小半桶千纸鹤被楚楠灯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许久也不去看上一眼。后来楚煜搬去住院,楚楠灯想起小时候干过的这件事,打算去看上一眼,却发现小桶不翼而飞,她觉得可能是被母亲收拾走了,也就没多想。

那一只金色的千纸鹤在高高的空中飞行,画出优美的曲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千纸鹤接连不断地飞上天。

再之后,空中出现了红色的千纸鹤,似乎不是从那人的手中飞出,它们只是出现了,然后与金色的千纸鹤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绮丽的氛围。

不知放飞了多少只千纸鹤后,河岸上的少年,或者说楚煜停了下来,仰望着空中无数的千纸鹤,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些千纸鹤也是魔法吗?』楚楠灯问。

『当然是。』余处说,『但这不是我的魔法……是你哥哥的,也许还有你的。』

『……果然啊。』楚楠灯盯着河岸边放飞千纸鹤的少年,语气里带着或许是落寞的情绪,『我哥哥要在今天去魔法世界了……对吧。』

『嗯。』余处点点头,『他现在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很抱歉。』

『这和你没关系。』楚楠灯耸耸肩,『我反而要感谢你,陪我玩了这么久,不管你是魔法师还是我梦境的产物……话说,』楚楠灯顿了顿,问,『我记得,通往魔法世界的小船要走上三天三夜?』

『是的。』余处说,『如果你舍不得……』

『我不会哭的。』楚楠灯打断了余处的话,『就让哥哥在魔法世界快乐的过下去吧……毕竟,我成年以后就不能用魔法了,不是吗?』她试图笑笑,却没能成功。

『对了,要不要数数有多少只千纸鹤?』也许是为了让楚楠灯振作些,余处开玩笑般地转移话题。

『根本数不清吧……』楚楠灯喃喃着,却很听话地数了起来,『一、二、三……欸,居然能数?』

也许是这个梦境的设定,或者魔法的特殊效果,楚楠灯毫无困难地数完了——五百只金色的千纸鹤,五百只红色的千纸鹤。

刚好是一个愿望的量。

楚楠灯又看向河岸上的哥哥。他在许愿吗?又会许什么愿望呢?如果我能许愿的话,大概会希望他在魔法世界过得幸福快乐吧……楚楠灯胡思乱想。

『如果能和他道个别就好了……』楚楠灯喃喃自语,又恍然大悟般地,『对了。』

余处朝楚楠灯投去疑惑的目光。

楚楠灯蹲下身,捡起她放在地上的那根连接着灯笼的木棍,将金色的灯笼伸出石栏。

灯笼发出了明亮的金黄色光芒。

楚煜在学校的朋友不少,经常互相串门,有时到晚上才回来。出发前楚煜总是给母亲打电话,说明回家所需的时间。楚楠灯就默默地算着,等到还有五分钟时,楚楠灯就提着那盏黄色的灯笼,打开里面的小灯泡,跑到门口等哥哥回家。

有一次楚煜开玩笑说,楚楠灯这盏灯笼对他来说是灯塔般的存在,如果某天自己需要走夜路,只要楚楠灯拿着那盏灯笼站在终点,自己就绝对不会迷路。

「那么等你去魔法世界的那天,如果我拿着这盏灯笼,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好。」楚煜的语气十分郑重,「我一定会的。」

过去的那一个个晚上,金黄色的灯笼发出金黄色的柔光,即使因遥远的距离而微渺黯淡,也清晰地映在归来之人的瞳中心里,化作一点小小的念想。

而现在——

楚煜转过头,与楚楠灯四目相对。在他的瞳孔里,楚楠灯看到了灯笼映出的倒影,是两个明亮的黄色光点。

他笑笑,朝楚楠灯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我遵守约定啦」。

然后,楚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在现实世界要好好过哦……我先走啦。』

楚楠灯忍住了流泪的冲动。

楚煜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金红色的千纸鹤,随后身体倒在了布满晶亮沙子的河岸上,双眼眯着,神色很是安详。然而,原地还站着另一个楚煜,只是身影有些模糊。

『这就是「古老的魔法」吗……』楚楠灯低声喃喃,比起询问更像是自语。

楚楠灯余光瞥了眼余处,他依旧沉默着,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楚楠灯几乎没注意到。

楚楠灯的心脏莫名震颤,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她甩甩头,强行压下过分活跃的思绪,凝视楚煜的虚影……也许该称之为灵魂。

楚煜的灵魂走到了那根木桩边,拉动绳子,把河上的小船拉回了岸边,小心地坐了上去。

小船被水流带着前行,却因绳子的束缚而无法远去。

楚煜转过头,视线落在石桥上,却不是对着楚楠灯,而是她身边的余处。

余处对上楚煜的目光,他终于不再沉默,哈哈笑了两声:『看我干什么,这个魔法和我没关系啊……』

『和我有关吗?』楚楠灯问。

『可能吧……』余处挠了挠头,『也许你还有什么想干的事?』

『我不知道……』楚楠灯顿住了。

『唔。』余处想了想,没头没脑地说,『那我们一起施个魔法吧?』说着,他还看了一眼桥下的楚煜,后者朝二人比了个 OK。

『行,但我不会啊。』

『很简单。』余处说,『我数三二一,然后你用没拿灯笼的手打个响指。』他又补充一句,『打不响也没关系。』

『好。』楚楠灯点头,举起了那只手。

『三。』

片片光芒在河面上跳动着,像流动的金子一样闪亮。

『二。』

空间变得明亮,似乎有丝丝暖光倾泻下来。

『一。』

啪。

三人同时打了个响指。

楚楠灯手中的灯笼发出耀眼的光亮,金黄色光芒亮得璀璨。

随后,天上无数只盘旋飞行的千纸鹤身上,镀上了一层浮动的、明亮的、热烈的金红色光辉,漆黑的天幕似乎也被染红了。

仿佛在燃烧。

就是在燃烧,楚楠灯想。

现实世界中,「燃烧」只会造就难看的灰烬,但这里是魔法驿站。

现实解释不了的事情,就交给魔法吧。虽然这么说中二且幼稚。

无数只燃烧的千纸鹤的倒影投射到湖面上,宛若无数散落的星星,还比星星更多了一层热烈。

束缚着小船的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镀着一层金红色的波浪推着小船,在无数千纸鹤的陪伴下,载着楚煜缓缓前行。

楚楠灯心潮澎湃。

『哥哥——』她再也抑制不住,像五六岁的孩童般大喊。

楚煜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在魔法世界,』楚楠灯顿了顿,本来想说「不要忘了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一定要好好的、幸福快乐的生活——』

楚煜笑了笑,再次朝楚楠灯挥了挥手,一如那日的郑重。

『我会的。』

桥上提着灯笼的女孩是他的来处,满天燃烧着的千纸鹤为他开道,盈满泪水的河是他的航路,航路的终点魔法世界是他的归处。

在耀眼而又温暖的光芒的映照之下,楚煜坐着温暖记忆与情感化成的小船,渐行渐远。

桥上二人凝视着楚煜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直到那艘船几乎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楚楠灯听到余处轻轻喃喃了一句。

『再见,祝你幸福。』

即使大部分千纸鹤都伴随楚煜向远方飞去,仍有些许在桥附近盘旋。

『它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楚楠灯问。

『千纸鹤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愿望……』余处有些落寞地笑了笑,『真羡慕你们啊。』

『我……』楚楠灯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可能我自作多情了,但你用不着安慰我。』余处说,『毕竟,也许我很快也能和我的妹妹见上一面了。』

『哦。』楚楠灯点了点头,『那祝你们早日见面吧……等等我在说些什么啊。』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以后还可能来这里吗?』

『你不是已经不相信「魔法」了?』余处诧异道,但还是很尽职尽责地回答,『情感这条路走不通,血缘……』他指了指河流,『魔法驿站和魔法世界是不连通的,河流只是个单向入口。』

『我改变想法了。』楚楠灯盯着河流,『现在我还是不认为魔法存在,但我想,我是相信「魔法」的……所以我可能要来补习一些魔法知识,就麻烦你啦。』

『你就是想和我玩吧。』余处调侃,『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喂我已经比你高了好吗?』楚楠灯立刻应激。

『那我活得,啊不是,存在得也比你久。』余处似乎不以为意,但很快转移了话题,『算了,我有个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楚楠灯已经从被提起黑历史后的上头状态里恢复过来,方才那副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重放,话语也简短了一些。

『等你回去之后——我是指现实世界,』余处说,『你房间里有一个小书柜吧?那个书柜最下面一层的左后方有一个东西,回去以后,你最好把它找出来。』

『嗯……』楚楠灯的思维浪潮又上来了,不过好歹把余处的话听了个大概。她囫囵应答,脑子里还在想着当时的场面。

忽然,那个有关「古老魔法」的念头再次浮现。

楚楠灯下意识地想问出来,但她的意识忽然有些模糊,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她直觉自己是要醒来了。

那个念头依然在她脑海里打转:『那个古老魔法的名字,是不是「死亡」?』

楚楠灯睁开双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梦境异常清晰,醒来后,脑海里瞬间塞满了大量的信息,眼前不断重现着各种梦里的场景,令楚楠灯有点信息过载。

楚楠灯在床上愣了一会,才逐渐整理好了思绪。

许久未去过的魔法驿站,无论外貌还是表情都一如既往的魔法师,无数的回忆与对话……

还有坐着一艘小船前往魔法世界的楚煜。

楚楠灯触电般地起身,迅速穿好衣服爬下了双层床,习惯性地瞟了一眼下层。

下层干干净净的,楚煜住院的半年中,每一个日子都是如此。

楚楠灯默默叹了口气,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今天是周六,按理说母亲是在家的,也许正在等楚楠灯吃早饭,但现在,不管是客厅、餐厅还是厨房,楚楠灯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没有母亲的身影。

然而,房间里是有人的。

于婉正坐在客厅里,看到楚楠灯走出来时,朝楚楠灯笑了笑。

楚楠灯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她没心情回应,随便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快速吃掉了上面的一份早饭。

然后她走到客厅坐下,问于婉:『我妈妈呢?』

『和你父亲一起去医院了。』于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楚楠灯,你哥哥……』

『他坐着小船去魔法世界了,对吧?』楚楠灯打断了于婉。

楚楠灯竭力忍住流泪的欲望。真奇怪,明明亲眼见证的时候都没有哭的想法。

『……嗯。』于婉说,『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我去看望你哥哥了,他托我把这个给你。』

于婉从地上抱起一个有盖的不透明罐子,递给楚楠灯。罐子看上去很旧了,里面似乎装着很多东西,导致盖子甚至没能盖好。

楚楠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之前装千纸鹤的罐子。所以,它不是被母亲收拾掉了,而是被楚煜带走了?他要这个罐子做什么?

楚楠灯忽然又想起了昨夜梦境中的场景。梦与现实应当是毫不相干的,楚楠灯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打开盖子。

果不其然。

里面是满满一罐千纸鹤,有些是金色的,有些是红色的。金色的千纸鹤都折叠得十分精致,红色的则粗糙一些。

楚楠灯思考了一下,果断地把那一罐千纸鹤全部倒在沙发上,罐子被她随便放到一旁。随后,楚楠灯无视于婉有些疑惑的目光,一只一只数了起来。

现实里没有魔法,不过千纸鹤不会乱飞,楚楠灯花了一会便数清楚了,数完后,还把千纸鹤重新混合了起来,堆成一堆。

金色的千纸鹤共有五百只,红色的则是四百九十九只。

距离一千的数字,偏偏还差一只。

楚楠灯皱着眉,将昨晚的梦境回忆了一遍。

对了,『书柜最下面一层的左后方有一个东西』!

楚楠灯的好奇心被勾引出来,她冲回卧室,坐在地上,翻找起来。

这个小书柜很久之前被放在客厅,后来家里的家具进行了一番大调整,就被母亲搬进了卧室,里面的书也换了一遍,唯独没有照顾到最底层。这一层里的书大都是楚楠灯很小的时候读的,她已经几年没碰过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楚楠灯把那些幼儿读物一本本抽出来,摞在旁边。

当她拉出摆在那一层最左边的一本绘本时,一片红色纸片被带了出来。说它是「纸片」其实不太恰当,这其实是个折纸作品,但还没完成,作者就因某些事情放弃或遗失了它。

楚楠灯捡起这个半成品,仔细端详。它看上去很皱,显然经过各大幼儿读物的多次摧残,但折痕很工整精致,一看就知道是楚煜的。至于它的样式,楚楠灯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千纸鹤。

楚楠灯曾亲手折过四百九十九只的千纸鹤。

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出现,这难道就是第一千只吗?

楚楠灯默默无情嘲笑着自己的中二,手上却动作不停,很快,那皱皱巴巴的半成品就变成了一只千纸鹤。

可惜楚楠灯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再加上多年没有折过,这只千纸鹤看上去十分丑陋,而且也是皱皱巴巴的。

她拿着这只千纸鹤走回客厅,于婉还在那里坐着,盯着那堆千纸鹤思索着什么。注意到楚楠灯后,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看着楚楠灯。

楚楠灯走到那堆千纸鹤前,把皱皱巴巴的红色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那堆千纸鹤的顶端。

现在楚楠灯拥有了一千只千纸鹤,刚好是一个愿望的量,但这一个愿望是属于两个人的。

楚楠灯心里一阵酸涩。她退后两步,想把千纸鹤堆的景象尽收眼底。

「咚」的一声忽然响起,楚楠灯被吓了一跳。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她不慎碰翻了随手搁在一旁的罐子,罐子口似乎还露出一截流苏样的东西。

罐子不是空的,里面恐怕还有别的东西,但刚才楚楠灯满脑子都是千纸鹤,所以忘了检查。

楚楠灯走上前,捡起罐子,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不知第几次地愣住了。

罐子里有一盏精致的金黄色灯笼,个头不大,挂在一根塑料棒上,塑料棒似乎卡在了罐子中,所以刚刚没能被倒出来。

楚楠灯抓住塑料棒,把灯笼拽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个头小,灯笼很轻。制作时楚煜大概花费了很多心思,这盏金黄色的灯笼,似乎比楚楠灯以前得到过的所有灯笼都要精致,但在楚楠灯眼中,她得到的所有灯笼都一样美观。灯笼不大,照例留了一个小门,方便楚楠灯往里面塞灯泡。

楚楠灯晃了晃灯笼,灯笼发出一阵沙沙声。

里面已经有一个灯泡了?但灯泡不可能这么轻,楚楠灯思考着。

她打开灯笼上的小门,一只眼睛贴在上面向里看去。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楚楠灯费了一番功夫,把纸条取了出来,然后展开。

不知为何,她的手有些颤抖。

纸条上有两行字,一看便是楚煜的字迹。第一行十分工整,第二行则潦草随意。

「楚楠灯和楚煜永远幸福快乐」

「——这应该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吧?」

无数种难以辨别或言明的情绪瞬间涌入。

「希望楚煜幸福快乐」是楚楠灯在魔法驿站说出的愿望。即使魔法驿站或许只是梦境,但愿望是真心的愿望。而既然楚煜写下了这行字,这显然也是他的愿望。

所以,这确实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不知为何,楚楠灯的眼底开始变得湿热。眼前家里的颜色、手中纸灯笼的颜色、面前那堆千纸鹤的颜色,都在逐渐扭曲、模糊成难以辨认的色块。

楚楠灯脑子里嗡嗡直响,只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很多声音忽然在耳边萦绕,遥远的、最近的、现实的、梦中的,无数声音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魔法世界里没有没有疾病和死亡……它在很远的地方,在北方的北方,船要漂流三天三夜,才能到达那里。」

『船只有一艘……留下的孩子就没法去往魔法世界。』

「如果你大哭大闹,他在路上、在以后的生活里都会很痛苦的。」

『就让哥哥在魔法世界快乐的过下去吧……』

潮水般的嗡嗡声退去,楚楠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在魔法世界,哥哥会过得幸福快乐。

所以,不能哭。

已经十一岁的楚楠灯咬咬牙,将眼泪一点一点逼回泪腺。